我抽出被她挽着的手臂,走到点茶台前。
翻开那本散发着淡淡墨香的洒金宣纸茶牌。
整整十五页的茶牌,每一款茶汤和糕点的名字、灵感,都来自于陆景渊和林语柔的喜好、回忆,甚至他们两人私下里的玩笑。
我往后翻到最后一页。
没有找到我能入口的东西。
“我记得,我说过我自幼体寒胃弱,喝不得这些性寒的绿茶和花茶,会腹痛。”
我抬起头,平静地看向陆景渊。
“筹备的时候,你们说会专门研制两款温热的红枣姜茶和枸杞参汤,放在茶牌最显眼的位置。在哪?”
空气短暂地安静了一秒。
陆景渊揉了揉眉心,语气多了一丝读书人的清高与不耐烦:
“沈挽,你是不是在外面跑得热糊涂了?”
“我们这是一家供文人墨客吟诗作对的雅集茶楼,主打的就是清心雅致。如果在头牌位置放上红枣姜茶那种市井妇人喝的俗物,会显得我们很不入流,平白拉低了听雪楼的底蕴。”
林语柔也委屈地咬了咬下唇,眼眶瞬间盈满水光:
“是啊挽挽,我和渊哥哥为了这份茶牌熬了多少个通宵,为了试茶,喝得胃里翻江倒海。”
“你对茶道一窍不通,跑完文牒回来就挑刺。我们这也是为了茶楼的口碑和生意好呀。”
她眼圈一红,那摇摇欲坠的泪珠惹人怜爱。
几个客人用一种看满身铜臭味的暴发户指手画脚的眼神看着我,窃窃私语。
陆景渊立刻把林语柔挡在身后,脸色彻底沉了下来。
“沈挽,够了。”
“你出银子,我们出心力,这本来就是分工好的。你非要在今日这种大喜的日子,因为一碗姜茶跟我们找不痛快吗?”
我看着陆景渊如临大敌般护着林语柔的姿态,忽然觉得无比荒谬。
三万两白银。
这是我接手家族生意三年来,辛辛苦苦攒下的所有体己钱。
加上抵押了外祖母留给我的一处城郊庄子,才凑齐的现银。
陆景渊说,他厌倦了科举的尔虞我诈,想有一方属于自己的清净天地,做个富贵闲人。
林语柔说,她寄人篱下多年,一直梦想能有一座充满诗情画意的茶楼,结交天下名士。
他们有梦想,有情怀,唯独没有银子。
因为我们从小一起长大,因为陆景渊是我定了娃娃亲的未婚夫。
所以我拿出了全部身家,成了这个风雅之梦的唯一出资人。
选址、签契书、找工匠修缮、去官衙打点文牒,所有需要顶着烈日去求人、去给官爷们塞银子看脸色的脏活累活,都是我干的。
而他们,负责风雅和研制茶汤。
现在,我这个出了三万两的人,在我的茶楼里,连一口能喝的温水都没有。
还要被指责不懂风雅、俗不可耐。
“好,我不挑刺。”
我收回目光,拿着手里那份还没捂热的官衙文牒,转身走向茶楼后方的暖阁。
“我进去换件衣裳。”
暖阁的雕花木门推开。
我再次停在了原地。
这间原本图纸上标明是三人共享歇息的宽敞暖阁,已经被彻底改头换面。
靠墙摆着一张铺着极品雪狐皮的双人罗汉床,上面扔着林语柔最喜欢的苏绣引枕。
罗汉床的另一头,搭着陆景渊的鹤氅。
角落里,放着林语柔的梳妆台和陆景渊极其珍视的古籍孤本。
整个暖阁里塞得满满当当,脂粉香与墨香交织。
没有留下一丝一毫属于我的缝隙。
我手里拿着那个装文牒的牛皮纸袋,在房间里站了足足三分钟。
竟然找不到一张可以把它放下的干净桌案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