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砚舟说,要入他裴家,需得经历九十九道考验。
为了试我的胆量,他收走路引和银钱,将我独自留在百里外的荒驿,让我在三日内自行回京。
为了试我的忍性,他明知我烧得神志不清,仍命我跪在祠堂中,替裴家三十六位长辈逐一奉茶。
为了试我的手段,他放任恶仆克扣我母亲留下的铺子,让我不得向任何人求助。
每当我支撑不住,他总会露出失望的神色。
“昭宁,这样一点风浪都受不得,你如何做裴家的主母?”
可他的表妹姜明珠被簪子划伤耳垂,他会连夜叩开太医院的大门。
我问他,为何她可以怕,我却不能。
裴砚舟淡淡回答:
“明珠不用掌管靖国公府。”
“可你将来要做我的妻子。”
定亲宴上,我误食掺了胡桃油的酥点,旧疾骤发,喉咙很快肿得无法呼吸。
裴砚舟却夺走药瓶,将我关进听雨轩。
“这是最后一试。”
“你不能一遇到危险,便只想着依赖药物和旁人。”
偏偏这时,姜明珠派人来报,说她的手被碎瓷割破。
裴砚舟带着府医匆匆离开。
等他回来时,我已倒在地上,十指已经抓得鲜血淋漓。
意识消散前,我听见他叹息。
“明珠伤成这样都没有失态,你却又想用昏倒蒙混过去。”
“沈昭宁,裴家宗妇的最后一试,你没有通过。”
……
再次醒来时,我躺在沈家的旧宅里。
裴砚舟坐在榻边,身上仍穿着定亲宴那件玄色锦袍。
见我睁眼,他紧绷的肩背松了几分。
“醒了?”
他伸手想探我的额头。
我偏过脸,避开了。
喉咙像被刀割过,连呼吸都带着血腥气。
我艰难开口:
“我的药呢?”
“太医拿去查验了。”
“为何夺走?”
裴砚舟看了我一会儿。
那一点后怕渐渐淡去,取而代之的是我熟悉的审视。
“昭宁,我也想问你。”
“你明知自己不能碰胡桃油,为何没有提前命人验过点心?”
我怔住。
他继续道:
“听雨轩里有铜铃,东窗外就是回廊,墙边还摆着砚台和烛台。”
“铃摇不响,你可以砸窗。”
“窗砸不开,你也可以推倒烛台,引人进来。”
“那么多脱身之法,你为何只会趴在门边哭?”
我的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下来。
裴砚舟皱了皱眉。
“越是危急,越不能慌乱。”
“我不是怪你怕死。”
“可若有朝一日我领兵在外,不能及时赶回,你难道便要守着一只药瓶等死?”
“是你拿走了药。”
我望着他。
“也是你命人锁门。”
裴砚舟沉默片刻。
他握住我的手,慢慢替我擦去指缝里的血迹。
动作很轻,声音却仍像在训诫一个不懂事的孩子。
“将你关进去,是我思虑不周。”
“可我原本只打算离开一炷香。”
“青犀丸治得了你一时,治不了你一世。若你永远不知道如何自救,我便是将一百瓶药都挂在你身上,又有什么用?”
“况且府医就在前院。”
“只要你真到了危急关头,他们自然会救你。”
我盯着他,忽然问:
“什么才算真的危急?”
裴砚舟没有回答。
“手指流血算吗?”
他的眉心立刻蹙起。
“明珠有晕血之症。”
“那我喘不上气呢?”
“你现在已经醒了。”
轻描淡写的一句话,堵住了我所有声音。
过去五年,他总是如此。
先拿走我脚下的桥,再站在河岸上看我挣扎。
等我侥幸爬上去,他便告诉我,今日吃的苦,都是为了让我以后不被洪水淹死。
他从未想过。
或许真正想要淹死我的,从来不是洪水。
而是他。
我慢慢抽回手。
“裴砚舟。”
“婚事作罢吧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