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想到这二十七年,三班倒,白班连着夜班。
车间里的飞絮像雪一样,吸进肺里,咳出来的痰里带着血丝。
我干了整整二十七年,落下了严重的哮喘,用一双粗糙变形的手,和赵远安一起供出了明成和乐乐两个大学生。
我以为这就是我的人生。
平凡,辛苦,但至少安稳。
直到今天,这个二十七年的笑话,结结实实地扇了我一个耳光。
……
晚上六点半,防盗门响了。
赵远安下班回来了。
“秋华,今天怎么没做饭?不舒服吗?”
他换了拖鞋,看见冷锅冷灶,也没生气,只是顺手把公文包挂在衣架上,挽起袖子走进了厨房。
“你歇着吧,我去下碗面条,卧两个鸡蛋。”
他一边切葱花,一边哼着老戏文。
他总是这样,情绪稳定,体贴入微。
这二十七年来,街坊四邻谁不夸我王秋华命好。
虽然没考上大学,但嫁了个打着灯笼都找不着的好男人。
我坐在餐桌前,看着他忙碌的背影,胃里一阵翻江倒海。
面条端上来了,热气腾腾。
他把卧着两个荷包蛋的那碗推到我面前。
“快吃,今天降温,暖暖胃。”
我没动筷子,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。
“赵远安,你还记得我们高考那年吗?”
他夹面条的手顿了一下,笑了笑:“怎么突然提这个?都半辈子过去了。”
“今天乐乐在学信网上查资料,顺手查了我的名字。”
我看着他,声音平静。
“清北大学,1988级。”
他手里的筷子掉在了桌面上。
不需要再问了。
他这个反应,已经给了我所有的答案。
“是你干的。”我咬着牙,每一个字出口都仿佛带着血。
“你是班长,信件是你去拿的。你拿了我的通知书,给了沈知薇。”
空气凝固了。
面条的热气在我们之间升腾,却冷得像冰。
过了很久,他深吸了一口气,弯腰把筷子捡起来,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桌子。
“秋华,你听我说。”
“当时知薇家里出了那种事,她爸一分钱都不给她,她妈又受了刺激住院。她如果考不上大学,她就全毁了,她连活下去的路都没有!”
我抬头,冷冷看着他:“她活不下去,所以你就拿我的命去换她的命?!”
“你怎么能这么说?”
赵远安皱起眉头,语气里竟然带上了一丝委屈。
“你和她不一样!你从小就在厂里长大,你父母都是工人,你就算不上大学,你也能进厂当个女工,也能吃上安稳饭。”
“更何况,我娶了你啊!”
他站起来,双手撑在桌子上,理直气壮地看着我。
“这二十七年,我对你不好吗?我让你饿着冻着了吗?我没有嫌弃你只是个纺织女工,我跟你生儿育女,我把工资都交给你,我照顾了你大半辈子!”
“你没有那个学历,你不也一样过得好好的吗?”
我看着眼前这个男人。
这个我爱了半辈子、信任了半辈子的男人。
感受到一种从骨髓里透出来的恶心。
我伸出双手举到他面前。
骨节粗大,布满老茧、还因常年接触化学染料而脱皮。
“赵远安,你看看这双手。”
“夏天四十度没有空调,冬天冷得水管结冰。”
“我为了多挣两百块钱的夜班费,连续熬过半个月的通宵。”
“兢兢业业二十七年,我看哮喘花了多少钱你最清楚。”
他把脸别开,但我没管,我接着说。
“我以为是我脑子笨,是我命不好。”
“我把所有的苦都咽下去,我觉得这是我该受的。”
“我没想过我自己有别的出路。”
“你把我按在烂泥里,然后高高在上地说,你给了我一个家,是吗?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