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

    我淋了透雨,又受了惊吓,当夜便发起高热,只能在侯府后院偏僻的客房留宿了一晚。
    汤药是小丫鬟送来的,直到第二天日上三竿,也没有一个主子来看过我。
    烧退了一些后,我拄着拐杖,一个人在这偌大的侯府里慢慢走了一圈。
    谢云柔的闺房在后宅最向阳的漱玉院,雕梁画栋,推开窗就是精心打理的牡丹花圃。
    连接前厅与后院的游廊壁上,挂着满满一排装裱精美的画卷。那请的是宫廷画师,画的是他们一家四口——爹、娘、兄长、谢云柔——这五年来四处游山玩水的行乐图,整整齐齐,从五年前的江南泛舟,一直排到上个月的香山赏雪。
    每一幅画卷落款的时日,都在我生辰之后的第二天。
    走到游廊尽头,最新的一幅画,落款是上个月初八。
    那天,我在别庄让郎中刮骨放血,治疗腿上的腐肉,疼得把嘴里的软木咬碎了三次。
    派人去侯府报信,他们回话道“朝中公务繁忙,实在抽不开身”。
    而画卷里,他们四人坐在太湖华丽的画舫上,娘亲亲手在画角题了一行小字:“携云柔儿泛舟散心。”
    我为了他们半张脸毁了、一条腿废了,在鬼门关里打滚,无人在意。
    他们却能放下所有事,陪着谢云柔下江南散心。
    我看着画里笑靥如花的四个人,笑着笑着,摇了摇头。
    身后传来脚步声,谢云柔端着一碗黑乎乎的汤药走了过来。
    她看见我盯着廊壁上的画卷看,眼神闪了闪,端着药碗走过来:“姐姐,你别误会,这些画都是很久以前……”
    我连看都懒得看她一眼,撑着拐杖转身要走。
    擦肩而过的瞬间,她脸色一变,突然伸手死死抓住我的手腕。
    紧接着,她顺势往后一倒那碗滚烫的汤药尽数泼在了我的手背和小臂上。
    我疼得倒吸一口凉气,手背瞬间红肿起泡。
    她却跌坐在地上捂着手臂,眼泪说来就来。
    几乎是下一刻,游廊拐角处,兄长和娘亲急匆匆地冲了进来。
    兄长看都没看我一眼,第一时间冲过去将谢云柔打横抱起。
    娘亲急得脸色大变,捧着谢云柔那只仅仅被溅到两滴药汁的衣袖,扯着嗓子喊:“快!快去请府医!拿最好的玉肌膏来!”
    爹爹负手跟着走过来,看着拄着拐杖冷眼旁观的我,脸上浮现出无奈。
    “霜霜,”他重重地叹了口长气,“爹知道你昨晚在柴房受了委屈,心里有怨气。但云柔儿明日还要代表咱们永宁侯府去赴长公主的赏花宴,还要抚琴献艺,她的手金贵,绝不能留疤。你先回京郊别庄。爹过两天再出城看你,行吗?”
    他们没有问一句到底发生了什么,就给我定了罪。
    娘亲护着兄长怀里的谢云柔匆匆走过去,经过我身边的时停顿了一下。
    “霜霜,你何时变得如此善妒恶毒?你太让娘失望了。”
    谢云柔弱无骨地趴在兄长宽阔的怀里,冲我露出一抹挑衅而得意的冷笑。
   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右手背,烫起了好几个大水泡,红烂了一大片。
    从始至终,没有一个人看见。
    我抬起头,平静地笑了笑,“好,我走。”
    回到京郊别庄,我屏退了所有下人,开始收拾行囊。
    推开楠木衣柜,五年来他们派人送来的绫罗绸缎挂得满满当当,可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,穿给谁看呢?
    梳妆台的暗格里全是珠翠步摇、赤金首饰,整整齐齐码在紫檀木盒里。
    书案抽屉里放着厚厚一摞给我的田产庄子的地契、商铺房契……
    我强忍着手背的剧痛,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搬出来,整整齐齐码放在正厅的八仙桌上。
    真正属于我的,只有那件我从山村被找回回侯府时穿的旧棉衣。
    然后,我走到书案前,提笔写下了一封断亲书。
    【谢霜,自今日起,自愿与永宁侯府断绝关系。自此山高水长,死生不复相见。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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