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原是大胤最受宠的昭宁公主,却被奸人迫害至流亡半生。
临死前,我听见隔壁有贵妇人闲谈。
有人奉承道:“老夫人这一生,最得意的一件事是什么?”
那女人笑得轻快。
“四十年前,我从捡来的小丫头身上抢了一枚玉铃。”
“后来听说昭宁公主失踪,这枚玉铃便是信物,我便让我女儿凭此入京。”
“从此金殿认亲,太后垂怜,皇兄封赏,我娘俩享了四十年荣华。”
旁人倒吸一口凉气,又压低声音问。
“那原来的公主没回去吗?”
女人嗤了一声。
“她回不去。”
“我给她灌了哑药,卖进乐坊。”
“一个哑巴瘸子,满身贱骨,谁会信她是公主?”
我趴在冷硬的地上,喉间全是血腥味。
原来有人偷了我的玉铃,也偷走了我的一生。
再睁开眼时,我居然回到了被冒认前。
我躺在草席上,眼睛只睁开一条缝。
罗三娘把玉铃重新藏进袖中。
“醒了?”
我立刻闭眼,装作昏沉。
“命倒是挺硬。”
门外有人咳嗽。
一个老婆子掀帘进来,压低声音问:“三娘,真捡着宝了?”
罗三娘没答,只把玉铃露给她看。
铃铛不过拇指大,青玉通透,里面嵌着一粒极细的金珠,摇起来声脆。
钱婆子凑近,眯着眼念上头刻字。
“大胤……昭宁。”
她手一抖,险些把铃铛碰落。
“这是宫里的东西吧?!”
钱婆子急道:“赶快送县衙啊!宫里丢了贵人,赏钱可少不了你的!”
“千万别动歪心思啊,咱们小老百姓担不起!”
罗三娘一巴掌拍在她手背上。
“你懂什么?”
“送去县衙,赏钱能落我手里几分?县令拿一份,衙役拿一份,层层剥下来,到我手里还能剩什么?”
说着,她眼睛慢慢转向隔壁小屋。
那里睡着她女儿,罗月珠。
“我家月珠生得也白净。只要拿着玉铃和帕子去认亲……”
钱婆子倒退半步。
“你疯了?欺君可是要杀头的!”
罗三娘冷笑一声。
“富贵险中求!”
“再说了,这丫头烧得糊里糊涂,等我让她永远开不了口,谁知道她是谁?”
我躺在草席上,指尖一点点攥紧。
我还没被卖进乐坊。
一切都来得及。
但我六岁的身子太小,一切需从长计议。
罗三娘端来一碗水,往我嘴边凑。
“来,张嘴。”
我慢慢喝了两口,故意用茫然的眼神看她。
“我……我在哪?”
罗三娘笑得更柔。
“你摔坏脑袋了,什么都不记得了?”
我抱住膝盖,怯怯点头。
她眼中戒心松了一点。
“那就好,那就好。”
夜深后,她把我锁在柴房。
柴垛后墙有条细缝。
前世我在那里被关过三天,哭到嗓子哑,最后被拖出去灌药。
这一世,我摸到那条缝,用烧黑的柴尖,一笔一画刻下字。
昭宁在此。
罗三娘夺铃。
欲以罗月珠冒认。
我把黑灰抹进墙缝里,又用几根干草遮住。
屋外,罗三娘还在教女儿说话。
“记住了,你叫沈明棠。”
“你父皇是皇帝,母后住凤仪宫。”
罗月珠哭哭啼啼。
“我不要进宫,我怕。”
罗三娘狠狠骂她。
“没出息的东西。”
“你只要咬死了自己是公主,往后穿金戴银,谁还敢欺负咱娘俩?”
我靠在冷墙上,无声笑了。
她们想穿金戴银。
那我便让她们戴着枷锁进京。
天刚亮,罗三娘端来糖水。
她坐在我面前,声音软得像棉花。
“小姑娘,你还记不记得家在哪里?”
我低头抠着草席。
“不记得。”
她也不急,伸手替我理了理额前乱发。
“那你爹娘呢?”
我眨了眨眼,像被吓住。
“爹爹……穿黄衣。”
罗三娘眼睛一亮,马上追问:“你娘呢?住哪儿?”
我小声说:“住……朝阳殿。”
真正的宫名,是昭阳殿。
少一个日,差一条命。
她没听出破绽,反而忙不迭点头,像是捡到了金子。
“还有呢?你娘喜欢什么花?”
我说:“喜欢牡丹。”
母后最怕牡丹花粉,昭阳殿门口从不许有牡丹。
我继续半真半假往外漏。
父皇给我的第一只风筝是红色。
其实是青雀。
太子哥哥送过我一盏玉兔灯。
其实他那年送的是小木马。
母后怕猫。
其实她养过一只雪白宫猫,叫团团。
罗三娘听得两眼放光。
她以为自己把天大的富贵都捞进了碗里。
午后,她把罗月珠叫到灶房,一句一句教。
“朝阳殿,牡丹,红风筝,玉兔灯。”
灶房里柴烟呛人。
罗月珠坐在小板凳上,脚尖踢着地上的灰。她背不下来,气得把碗摔了。
“我不要当别人!我要吃糖!”
罗三娘抬手就是一巴掌。
“你这辈子能不能做人上人,就看这几句话。”
“你给我背,背不下来,今晚别吃饭。”
罗月珠捂着脸大哭。
我坐在门槛边,垂着眼。
前世,她拿着我的玉铃进宫,享了四十年尊荣。
我在乐坊给贵人弹琵琶时,曾远远见过她的车驾。
那日长街洒水,禁军开道,宫人撑伞,百姓跪了一地。
有人说昭宁长公主仁厚,见不得百姓受苦。
可我因为腿疼慢了一步,就被管事踹倒在路旁。
珠帘掀起半寸。
她看了我一眼。
“这等残奴,拖远些,别碍本宫眼。”
那时我不会说话。
只能伏在泥里,任马蹄溅我一身脏水。
想到这里,我抠紧掌心。
血珠沁出来,疼得我清醒。
傍晚,罗三娘去溪边洗衣。
我趁钱婆子打盹,悄悄溜出后门。
这一世,我必须回去。
山脚乱草里,还有嬷嬷的尸身。
雨水冲淡了血,但箭羽还扎在她背上。她的手仍向前伸着,像临死前还想把我推远一些。
我跪在她身旁,眼泪砸进泥里。
“陈嬷嬷。”
前世我连给她收尸都不能。
这一世,我不能只哭。
我摸进她鞋底。
果然,里层被针线封住。
我用石片划开,摸出半枚黑铁牌。
边缘断裂,只剩两个字。
玄羽。
父皇身边有一支亲卫,名为玄羽卫。
这半块腰牌,比玉铃更能惊动官府。
我把铁牌塞进怀里,刚要走,身后忽然传来犬吠。
罗三娘站在坡下,脸色阴得像鬼。
“你果然没傻。”
我转身就跑。
可六岁的腿太短。
没跑几步,她就扯住我的头发,把我拖回草屋。
头皮像要被撕下来。
我咬着牙不叫。
罗三娘把我摔在地上,抬手给了我一巴掌。
“我就知道,贵人家的种没那么容易糊弄。”
夜里,她端来一碗黑药。
熟悉的腥苦味冲进鼻腔。
我浑身发冷。
罗三娘笑意全无,钱婆子站在旁边,脸色发白,却没有拦。
“本想留你几日。”
“你不听话,那就先废了你的嗓子。”
她捏住我的脸,药碗往我嘴边压。
我拼命挣扎,一口咬在她虎口。
她惨叫,药洒了大半。
可还是有一小口滚进我喉咙。
我疼得蜷成一团,喉咙里一阵腥甜。
罗三娘气疯了,揪着我骂。
“小贱种!”
“明早我就把你卖给戏班,看你还怎么跑!”
我趴在地上,咳出一口血。
还来得及。
半夜雨声大作。
我摸出白日藏起的碎陶片,一下一下割绑手的麻绳。
手腕磨烂了,陶片割进肉里。
我没停。
因为我知道。
只要天一亮,我就再也不是沈明棠了。
绳子断开时,我已经疼到满头冷汗。
罗三娘母女睡在里屋。
钱婆子守在门口,背靠门板打鼾。
我轻手轻脚爬到后窗。
窗棂被木楔钉住。
我用肩膀撞。
一下。
两下。
陈旧木头发出细微裂响。
我立刻停住,屏住呼吸。
钱婆子翻了个身,嘴里骂了句梦话,又睡过去。
雨砸在草顶上,替我遮住动静。
第三下,木楔松了。
我从窄缝里挤出去,衣袖被刮破,背上火辣辣一片。
出了草屋,我没有往青梧山跑。
山里有追兵,有野兽,也有罗三娘熟悉的小路。
我要去县衙。
先生曾说过,大胤律里有一条,县衙设鸣冤鼓,夜半击鼓,县令也须升堂。
若告不成,要挨杖。
可我不怕杖。
我怕再回乐坊。
雨夜的青梧县像一只闭眼的兽。
长街泥泞,灯火稀疏。几家铺子门板紧闭,檐下挂着湿透的灯笼。雨水从瓦缝落下来,在石阶上砸出小坑。
我抱紧怀里的玄羽残牌,跌跌撞撞往前跑。
身后突然传来尖叫。
“人跑了!”
罗三娘醒了。
紧接着,铜锣被敲响。
“抓住她!”
“我家童养媳疯了,半夜偷东西跑啦!”
钱婆子的嗓门比锣还响。
很快,有村汉提着棍子追出来。
有人从街边探头。
“这么小的娃?”
“别真掉河里。”
“快拦住她。”
一个卖馄饨的老汉伸手来抓我。
我侧身躲开,摔进泥水里。
膝盖撞到石阶,疼得眼前发黑。
罗三娘的脚步越来越近。
“死丫头,你还跑!”
我咬破舌尖,血腥味冲上来,人反而清醒了。
前面就是县衙。
黑漆大门紧闭,檐下挂着两盏风雨里乱晃的灯。
门旁立着一面大鼓。
鼓槌比我手臂还粗。
我扑过去,抱起鼓槌。
罗三娘已经冲上台阶,伸手抓住我的后领。
“小畜生,跟我回去!”
我松开鼓槌,整个人朝鼓面撞过去。
咚——
沉闷鼓声撞破雨夜。
长街瞬间安静。
我又用头去撞。
咚——
额头剧痛。
血流进眼睛。
第三声响起时,县衙内传来一声喝问。
“何人击鼓?”
大门打开。
年轻县令披着外袍走出来。
看见我满身泥血,他神色立刻变了。
罗三娘抢先跪下,哭得肝肠寸断。
“大人救命啊!”
“这是民妇远房侄女,自小脑子不好。前几日山匪过境,她受惊更疯了,偷了民妇家传的东西就跑。”
钱婆子跟着磕头。
“是啊,大人,她连话都说不明白。”
我张嘴。
喉咙像塞满碎炭。
“我……是……”
声音嘶哑破碎。
根本连不成句。
围观人群低声议论。
“瞧着像真病了。”
“这妇人哭成这样,应该不是假的。”
“孩子还是交给亲眷吧。”
罗三娘膝行过来,想抱我。
我猛地后退,摔坐在地。
她哭得更凶。
“看见没有,大人,她已经不认人了。”
“民妇养她不容易啊。”
县令没有立刻说话。
他蹲下身,看着我的眼睛。
“你要告谁?”
我抬起发抖的手,指向罗三娘。
又指了指自己的喉咙。
最后,我摊开掌心。
半枚黑铁牌躺在血泥里。
雨水冲过,上头两个字冷得刺眼。
玄羽。
县令瞳孔骤然一缩。
他立刻抬袖遮住铁牌,声音沉下。
“升堂!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