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殡这天,亲戚来得早。
堂屋坐不下,都站在院里说话。
表嫂嗑着瓜子,嗓门大。
“立冬对杏儿是真好。”
“上回我去车行看车,正碰上他给杏儿挑了辆自动挡,说给她练手代步。”
三姨奶接话。
“店也是立冬帮着开的吧?头半年房租,都是他垫的。”
“那可不,亲妹妹也没这么疼的。”
我端着茶站在门边,全听见了。
杯子烫手,我都没觉出来。
进院之前,我还跟自己说,今天是爸的日子,当着这么多亲戚,他总归会向着我一回。
我把茶放下,走到韩立冬面前。
“车行给白杏挑车,店租垫了半年,我怎么不知道?”
院里一下安静了。
韩立冬皱起眉,伸手把我往屋里带,我不动。
“结婚这么多年了,我都没有车,你给她挑车?”
他压着嗓子。
“她一个孤女,我不帮她谁帮她?你什么都有,跟她争什么?”
什么都有。
我看着这个男人。
我有什么?
有一个瘫了三年的公公,有一张垫了两万三的卡,有一个挤不进去的家。
去年冬天,我发着烧挤公交去给爸买药,在路口看见他的车开过去。
副驾坐着白杏,车窗关得严严实实。
那天雪下得很大,我在站台等了四十分钟。
白杏跟过来,眼圈红着。
“姐,你要不高兴,车我明天就卖。就是我上班得挤公交了。”
韩立冬立刻说。
“车你开着。”
他转头看我,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。
“你嫂子坐公交习惯了。”
婆婆从堂屋出来,站在台阶上。
“穗穗,你做嫂子的,让着点妹妹。爸还在屋里躺着,你们就这么吵?”
一句话,错的全是我。
亲戚们的眼睛在我身上扫来扫去。
表嫂过来拉我的手,说穗穗,别往心里去,立冬就那个性子。
她嘴上劝我,眼睛里的热闹,藏都藏不住。
我的嗓子眼发苦,胸口像塞了一团湿棉花,出不来,咽不下。
我什么都没再说,转身回了自己屋。
我打开衣柜最底下的抽屉。
布包里没有金银,就两样东西。
老宅的钥匙,一张存折。
爸走的前一天,把我叫到床前,从枕头底下摸出来,塞进我手心。
他的手只剩一把骨头,劲却大得很。
“穗穗的。”
他含混地说。
“谁也别想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