侍从递上的是我的腰牌。
腰牌断成了两半。
上面还沾着已经干涸的血。
裴照夜没有伸手去接。
他只是盯着那块腰牌。
许久后，他问：
“什么叫遗物？”
侍从低下头。
“刑部的人说，沈姑娘七日前奉命进宫，为昭宁公主验尸。”
“后来她被查出亵渎凤体，还偷了公主的陪葬宝珠。”
“陛下下令剜去她的双眼，将她活埋于皇陵。”
祭室安静下来。
裴照夜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我站在他面前，苦笑了一声。
果然。
他并不难过。
侍从小心翼翼地抬头。
“主上？”
裴照夜终于伸手，接过腰牌。
他的动作很稳。
只有指尖碰到血迹时，轻轻颤了一下。
“何时行的刑？”
“七日前。”
裴照夜抬起眼。
“你再说一遍。”
侍从吓得跪在地上。
“七……七日前。”
“为何现在才来报？”
“宫里封锁了消息，刑部也是今日才收到沈姑娘的验尸箱。有人在箱子底下发现半块腰牌，这才送来。”
裴照夜没有说话。
他拿起桌边的龟甲。
那是白蘅离京前送给他的卜器。
他将我的血抹在龟甲上，闭眼念了一段咒。
片刻后，龟甲上出现无数裂纹。
他猛地睁开眼。
龟甲在掌中碎成粉末。
鲜血顺着他的指缝流下来。
裴照夜的脸色一片惨白。
他算到了我的死。
也算到我死前遭受的一切。
“备马。”
他站起身。
长庚刚好赶来，连忙拦住他。
“主上，皇陵有禁军驻守，没有圣旨不能擅闯。”
裴照夜从墙上取下长剑。
“那就让他们来拦。”
我跟着他离开裴府。
外面下起了大雨。
裴照夜没有骑马。
他直接以缩地术赶往皇陵。
这门术法极耗精血，他平时从不轻易使用。
可那一夜，他用了七次。
每用一次，他的唇色便苍白一分。
到了皇陵外，守陵禁军拔刀阻拦。
“皇陵重地，擅闯者死！”
裴照夜没有停下。
他只抬了一下手。
地面上的雨水化为数十根冰针，瞬间钉住所有人的影子。
禁军僵在原地，再也无法动弹。
他越过众人，来到埋葬我的陵室前。
墓门上有皇族设下的禁制。
除非持有天子印，否则任何人都打不开。
裴照夜把手按在石门上。
金色咒文立刻缠住他的手臂。
皮肉被烧出焦黑的痕迹。
长庚追上来，跪在雨中。
“主上，强破皇陵禁制会遭到国运反噬！”
“您会没命的！”
裴照夜没有收手。
“她怕黑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。
“已经七日了。”
我愣在原地。
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他，我怕黑。
只有成婚第一年的一个雨夜，府里被雷劈断了电火，所有烛灯一起熄灭。
我在房中坐了一夜。
第二日，他路过西院时，看见满桌烧尽的蜡烛。
当时他什么都没说。
我以为他根本没有注意。
裴照夜割开掌心，将血按进石门上的咒文。
一声巨响后，墓门缓缓打开。
国运化作的金光穿透他的肩膀。
他闷哼一声，嘴角溢出鲜血。
可他没有停。
他沿着墓道一直往里走。
最后停在埋着我的地方。
雨水顺着他的衣角落下，在地面汇成一小片水迹。
他挥退跟来的侍从，亲手挖土。
那双平日只会握笔、结印的手，很快被碎石磨破。
他挖了整整两个时辰。
天快亮时，棺材终于露了出来。
裴照夜跪在泥水里，手放在棺盖上。
他却迟迟没有打开。
我飘到他身边。
“别看了。”
“很难看的。”
棺盖最终还是被推开。
一股腐败的气味涌了出来。
我躺在棺中。
眼眶只剩两个干涸的血洞。
嘴巴张开，十根手指扭曲着，指骨上全是抓挠棺盖留下的木屑。
裴照夜站在原地。
他看了很久。
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动。
下一刻，他忽然弯下腰，将我抱了起来。
我死时穿的衣服沾满泥土和血。
他却像没有看见。
他用袖口擦去我脸上的污迹。
然后低下头，把额头抵在我已经冰冷的手背上。
“沈微澜。”
这是成婚三年来，他第一次这样叫我的名字。
不是沈姑娘。
也不是裴夫人。
而是沈微澜。
他的声音很哑。
“我来晚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