送走这尊大佛，我迅速收拾东西，去了镇上的当铺。
几年前为了给李璟行治病，我把戏箱当了。
那是娘留给我的最后念想。
“掌柜的，赎当。”
掌柜的抬头看我一眼，笑眯眯地从柜台下拎出箱子：
“桑姑娘，你相公早就来赎过了。”
“他还多给了一笔银子，让我转告你，在家等他回来。”
沉默良久，我才摸着戏箱上的纹路，低声道：“不用了。”
刚把李璟行救活那会儿，他很长一段时间都不说话，被村里人都笑是个哑巴。
他不理那些人，我却怕他伤了自尊。
想着他说不出，我替他说。
有人要是笑他，我就泼妇似地冲上去，挨个点名骂。
也是我怕他乏闷，天天在油灯下给他唱皮影。
唱《白蛇传》，唱《西厢记》。
有天晚上，我唱到张生跳墙，手里的小人摔了一跤。
他忽然笑了：
“你还挺会这些逗趣玩意儿。”
那一瞬间，我才知道什么是读书人嘴里的“清泉石上流”。
就是李璟行的声音。
他说他是个进京赶考的书生，家里商队被劫，遭了难。
可那些惊心动魄的箭伤和刀伤，一看就不像是一般山贼砍的。
我懂事地没问，两人默契地搭伙过着日子。
他劈柴，我做饭。
他写字，我唱戏。
直到有一次，三皇子的人来附近搜查余孽。
李璟行不巧发了高烧，家里没米下锅，更别提买药。
我咬咬牙把戏箱当了，换了一副药和半袋米。
他醒来后的第一件事，就是拉着我在破庙里拜了天地。
说此生定不负我。
那时我被他眼里的烛光晃到。
现在想来，不过是一对本地的乡野夫妇，比一个外来人，安全得多。
我拿着通关文牒，驾着马车，一路向西，跑去了大漠。
看着那些灰扑扑的木屋，我才终于安心下来。
我真的很怕那些金碧辉煌的殿堂。
比如东宫。
比如娘经常出入的，那些富丽堂皇的院落。
生在乱世，孤儿寡母。
娘为了把我养活，总是去给那些达官贵人唱曲。
每次回来她身上总是带着伤，要么吻痕，要么掐痕。
娘被人染了病，死在富丽堂皇的门外。
临死前，却没一个男人来看过她。
“阿枝，千万不要对男人动心，尤其是那些有权有势的男人。”
这是娘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：
“他们的心，是石头做的。”
所以上一世李璟行让我跟他回去时，我是犹豫的。
可他把头埋在我的颈窝抱着我，连呼吸都在发抖。
他说阿枝，东宫太冷了。
说：“父皇猜忌，兄弟阋墙，他们都想让我死。”
“这世上，我只有你了。”
那一瞬间，我觉得他和我一样，都是世上只有彼此的可怜人了。
我心软了。
李璟行守着约定，把我放进了最华贵的偏殿。
赏赐流水一样端进我的院落，一箱接一箱。
他总抱着我说：“阿枝，再等等，孤一定让你做皇后。”
其实我不想做皇后。
我唯一的一点点贪心，只是想再看他一眼。
就一眼。
我担心他在这深宫里有没有吃饱，有没有被人为难。
可他来的间隔越来越久。
从每天一次，到三天一次，再到半个月一次。
朝中的议论，也越来越大。
说我出身卑贱，耽误太子清誉。
说我占了丞相之女的位置，恬不知耻。
流言最盛时，有大臣冒死闯进了我的院落，要死谏把我赶出去。
那时李璟行脸色发白，死死捂着我的耳朵让我别听。
可一个老者在门外叹气，问李璟行：
“殿下，您真要让她做皇后？”
